洗墨

2024-04-25 823 阅读 0 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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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穆宗隆庆三年,大宁卫古城因天灾人祸而黯然失色。在关内城隍庙旁,屹立着一间德记裱店,其黑漆大门上镶嵌着两个青铜兽首,虽历经风霜,但店名的四个大字依旧气势磅礴。

这家德记裱店,历经三百余载,传承至今。现任店主刘一手,被誉为关外书画界的首席裱匠。他不仅裱技卓越,更有一手令人叹为观止的绝技——洗墨,这一秘密不为外人所知。

某日清晨,刘一手尚未喂食葫芦罐中的蝈蝈,便见伙计刘山子探头探脑地站在卧室门口。刘一手抬头询问:“山子,有何事?”

刘山子步入室内,禀报道:“外面有位客人,带来一幅画,希望能请您亲自裱制。”

刘一手微微皱眉,回应道:“裱画之事,可交予刘佳处理。”

刘山子低声透露:“大少爷一早便出门了,此刻不在府中。”

刘佳,刘一手之子,年方二十有余,风度翩翩,聪明过人。虽跟随刘一手学艺三年,尽得裱画真传,但他对这祖传手艺并不上心,整日与纨绔子弟为伍,沉迷于宴饮玩乐。刘一手对此深感忧虑。

刘一手整理好衣物,亲自迎出门外。来人竟是大宁卫总兵府的总管郎千,身后还跟着一位面色阴沉的汉子——彭璋。彭璋手中携有一幅大国手王绂的画作,正是他求裱之作。

刘一手与郎千相互见礼后,彭璋从包袱中取出一幅已精心裱过的王绂画作。王绂以墨竹和奇石闻名,其画作清翠挺劲,剔透玲珑。尽管刘一手身为裱匠,家中藏品颇丰,却未曾拥有王绂的任何墨宝。

当刘一手展开王绂的《寒风石竹图》时,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画中假山九窍十八孔,旁生一杆寒风中的竹子。透过画家精湛的笔触,刘一手感受到了凛冽的寒意。

然而,这幅画的一角却有一大团墨污的痕迹,令刘一手扼腕叹息。原来,这幅画是彭璋的祖父花费重金从一位贬谪的尚书手中购得。十天前,彭璋醉酒观画时不慎打翻砚台,浓墨玷污了这幅珍贵的画作。

彭璋焦急地向刘一手鞠躬求助:“刘大师,请您一定要帮忙!”

刘一手连连摇头,婉拒道:“除去宣纸上的墨迹,我实无此能,二位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
彭璋闻言,急得双眼泛红,哀求道:“家祖父身体欠佳,我若无法修复此画,他恐有性命之忧。我也将无颜苟活于世!……”

郎千见状,从怀中掏出十两金子,放在刘一手的桌案上,恳切地说:“刘大师,谁不知您家有祖传除墨垢的绝活?请您务必出手相助!”

刘家的德记裱店原在京城享有盛名,其绝技便是除去纸上的多余墨迹。然而,一百多年前的一场祸事改变了刘家的命运。当时,荆州守备心怀叵测,派遣一名乔装打扮的大盗,携带一幅被墨迹玷污的古画前来,企图窃取刘家除墨垢的药粉。大盗得逞后,用此药粉篡改了对荆州守备不利的奏折。东窗事发后,荆州守备被赐死,刘一手的祖父也身陷囹圄。刘家因此被迫离开京城,辗转流落到大宁卫。

多年来,刘一手未曾再施展过除墨垢的绝技。然而今日,面对这幅被墨玷污的王绂佳作以及彭璋的恳求,他无奈地点头答应。但他仍不忘郑重地告诫:“刘某虽能除墨去垢,但你们务必守口如瓶,切记,切记!”

三天后,彭璋和郎千再次造访刘家,恰逢刘佳也在。当彭璋从刘一手手中接过焕然一新的《寒风竹石图》时,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

《寒风竹石图》上原本的墨污已被彻底清除,画面恢复了原有的清翠挺劲与剔透玲珑。彭璋将这幅价值连城的画作轻轻托在掌心,郑重地说道:“刘大师,这幅画,我赠予您了!”

刘一手听到彭璋要将这祖传之宝送给自己,脸色一变,连连摆手拒绝道:“无功不受禄,此画太过珍贵,我岂能轻易收受?”

彭璋见刘一手婉拒,心中焦急,双膝一屈,竟跪倒在地。刘佳见状,有些不解地说道:“爹,这幅《寒风竹石图》您不是一直很喜欢吗?怎么现在送上门的宝贝,您又不肯收了呢?”

刘一手瞪了刘佳一眼,斥道:“你懂什么!”说完,他正要转身离开,却被郎千伸手拦住。

郎千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份公函,递给刘一手。这份公函是大宁卫的牛总兵所写,内容是关于彭璋身上携带的一份重要信件。信中提及,这份信件关乎国家安危,却因不慎被墨所污,恳请刘一手出手相助,恢复信件原貌。

刘一手接过公函,眉头紧锁,对郎千说道:“你且实话告诉我,这封密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内容?若有半句虚言,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!”

郎千见状,知道刘一手不是轻易可以被说服的人,于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。原来,彭璋是牛总兵派往关外的细作,他的任务是取回一名打入敌人内部的细作头目的密信。然而,那名细作头目在身份暴露前,仓促地在纸上写下了重要的军事情报。不幸的是,他在将密信交给彭璋时,遭到了大元朝杀手的袭击。经过一番激战,彭璋虽然带着密信逃回了大宁卫,但密信上却被浓墨覆盖,无法看清内容。

这封密信关系到国家的安危,刘一手无法置身事外。他沉吟片刻,对彭璋和郎千说道:“既是国家大事,刘某自当尽力而为。但请你们记住,我并非为了你们的谢礼,而是为了这天下苍生。”

随后,刘一手将那封满是墨污的密信留在了刘家密室。为确保密信安全,郎千还派了二十多名总兵府的护卫守在密室门口。刘家德记裱店的密室,正是刘一手去除墨污的地方。然而,就在刘一手准备去除密信上的墨迹时,意外发生了。

密室中央的木架子上,原本用来固定纸张的横木因皮绳子被老鼠咬断而突然坠落。这根重重的横木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刘一手的两只手上,导致他三根手指骨折。刘佳听到父亲的惨叫声,急忙冲进密室,见状后立即请来大夫为刘一手治疗。

经过固定和包扎,刘一手的双手肿胀如馒头,短时间内无法再干活了。郎千得知消息后,急忙带着礼物前来探望,并表达了对刘一手的关切。刘一手则坚定地表示:“请你们放心,我一定会按时去掉密信上的墨迹!”

虽然自己无法亲自操作,但刘一手决定将自己的去墨秘术传授给刘佳。在刘家祖先的牌位前,刘一手让刘佳发誓严守秘术机密,并郑重地将这套秘术传授给他。刘佳拍着胸脯保证会听从父亲的教导,严守秘密。

刘一手满意地点了点头,随后吩咐刘佳去找一个半生不熟的西瓜来。

刘一手依照古法,费尽心力才从半生不熟的西瓜中取得去除墨垢的药粉。他小心翼翼地指挥刘佳操作,先将密信打湿,再用手背试探纸张的干湿程度,直至确定时机成熟,才将珍贵的药粉均匀地倒在密信上。经过一夜的等待,刘佳用鹅毛翎轻轻扫去药粉,那原本被墨汁掩盖的血痕终于显露出来。

明军细作所绘的关外草原地图,其精细程度令人咋舌。这份地图对于明军来说,无疑是一份宝贵的军事机密,足以决定战争的胜负。郎千收起了密信,脸上的神情既严肃又感激,他低声对刘一手说道:“牛总兵即将对关外用兵,这份地图至关重要。请您务必保守秘密,切勿泄露半点风声。”

刘一手郑重地点了点头,他深知这份责任的重要性,于是发誓道:“刘某若是泄露半点大宁卫的军事秘密,愿受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

然而,就在刘一手以为一切都将顺利结束的时候,意外却发生了。那天,他正在家中吃晚饭,刘山子突然闯了进来,满脸惊恐地喊道:“老爷,不好了!少爷被牛总兵抓了起来,听说已经打入死牢了!”

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,刘一手手中的饭碗瞬间掉落在地。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,刘佳虽然有些不务正业,但绝不可能做出杀人放火等十恶不赦之事。他逼问刘山子事情的原委,刘山子支支吾吾地说道:“我听说少爷去给牛总兵除什么墨迹,结果墨迹没除干净,还把沾满墨迹的纸张给毁掉了。牛总兵一怒之下,就把少爷打入了死牢。”

刘一手心中焦急万分,他知道现在只有自己去求情,才能救下刘佳。于是他带上几张银票,匆匆赶往总兵府找郎千帮忙。然而,郎千却连连摇头,表示无能为力。他说:“刘佳这次闯的祸太大了,牛总兵震怒之下,谁敢去求情?我恐怕也是自身难保了。”

刘一手不肯放弃,他哀求道:“郎总管,看在我为您复原情报的面子上,您总得想个办法,让我和刘佳见上最后一面吧?”郎千犹豫半晌,最后勉强同意了他的请求。他拿着总兵府的腰牌,带着刘一手进入了城内的监狱。

牢中的恶臭令人作呕,刘一手强忍着不适来到关着刘佳的死牢前。他隔着木栅栏呼喊刘佳的名字,刘佳听到声音后急忙从稻草堆中站起身来。他奔到刘一手面前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口中叫道:“爹,我们都上当了!”

那份由明军细作精心绘制的元朝余孽进攻地图,实乃大宁卫至高无上的机密。牛总兵深恐刘一手在去除墨污时技艺不精,导致密信损毁,于是他以真密信为蓝本,制作了一封假密信。这封假密信的目的,便是诱使刘一手施展其绝技,从而骗取那除墨污的秘方。

王绂的杰作《寒风竹石图》上的墨污,原是彭璋故意为之。刘一手听完刘佳的叙述,手指颤抖地指着儿子,愤怒地斥责道:“我明白了,原来你竟与他们同流合污。是你泄露了我对王绂墨竹图的喜爱,也是你暗中安排画架上的木棍掉落,砸伤我的手指。你这一切的目的,就是为了学到那去除墨迹的绝技!”

刘佳痛哭流涕,哽咽着向父亲坦白:“爹,是郎千诱使我参与赌博,我输掉了大量银子,害怕受到您的责罚,只能听命于他们。爹,我知道错了,求您救我出去吧!”

刘一手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知道错了,就证明你尚有改过自新的可能。”

随后,刘一手离开了死牢,找到了郎千。他坦言道:“郎总管,刘家祖传的除墨秘籍分为上下两册,上册教授如何去除墨污,而下册则讲述在除墨失败后,如何恢复纸张原状。”

郎千的双眼滴溜溜地转,显得颇为怀疑:“此言当真?”

刘一手指着死牢的牢门,坚定地说:“我愿用我们父子二人的性命作为担保,所言句句属实。”

虽然刘一手可以修复刘佳毁掉的密信,但由于他的手力有限,修复工作需依赖刘佳的协助。郎千迅速向牛总兵汇报了此事,牛总兵一听密信可以修复,喜出望外,立即下令释放刘佳。

为确保刘一手不会使诈,牛总兵特意为他们父子安排了一间屋子,并由郎千和彭璋严密监视。

上次刘佳去除密信上的墨垢时,由于缺乏一道关键工序,竟然连墨污下的血迹也一并除去了。这道工序就是在纸张上涂抹一层特殊的保护药膜。刘一手上次便是先将药水涂于手背,然后借查验纸张干湿之机,暗中用手背将药水沾到墨纸上。而这次,刘一手需要做的,不仅是恢复墨污下的血迹,更要将整张密信上的内容完全复原。这是一项更为复杂且精细的技艺。

十日后,一切准备就绪,牛总兵也亲自来到了这间密室。他身材魁梧,若穿上黑色裘皮,简直就像一头雄壮的大狗熊。

刘一手凝视着那张原本写满秘密的白纸,然后拿起一个小木瓶说:“这瓶中的药水洒到纸上,便会冒出白烟。当白烟升腾时,纸上的血痕便会逐渐显现。你们需备好纸笔,迅速记录下上面的内容。记住,半炷香的时间后,白烟便会消散,这张纸也会随之毁去。”

牛总兵听后大手一挥,命令道:“郎千、彭璋,你们二人务必仔细记录纸上的文字和图形,若有丝毫差错,军法处置!”

郎千和彭璋应声领命,各自手持纸笔,守候在桌旁。

刘一手轻轻打开小木瓶的瓶盖,将药水均匀地洒在白纸上。果然,随着药水的渗透,白纸上开始冒起白烟,那些原本有血迹的地方逐渐显露出淡淡的粉色。粉色渐渐汇聚成一幅山川的图案,而在山川的正中央,一行小字逐渐清晰起来——乌尔泰山金矿。

元朝残余势力之所以能在荒凉的戈壁草原上维持势力,积累军饷,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乌尔泰山金矿的产出。然而,对于牛总兵来说,他对剿灭元朝余孽并无太大兴趣,他更看重的,是那金矿中金光闪闪的金子。有了金子,什么大明、什么国家,他都可以抛诸脑后。

白烟呛得郎千和彭璋连连咳嗽,但他们生怕漏掉任何细节,奋笔疾书,努力临摹着密信上的地图。牛总兵也兴奋地凑近观看,而刘一手则拉着儿子的手,悄悄退到空气流通的窗边。

郎千和彭璋刚刚临摹完密信上的地图,那白烟便如烟雾般消散,而那封曾承载着重重机密的密信,也化为了一片片脆弱的纸屑,零乱地散落在桌上。

牛总兵手握那两张描绘着乌尔泰山金矿地形图的纸张,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,放声大笑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掌控金矿,成为边关与草原之主的辉煌未来。

然而,就在这时,牛总兵的脸色突然一变,他厉声喝道:“来人,刘一手父子意图谋反,将他们就地正法!”

刘一手父子知道了牛总兵的秘密,他们的确无法再活下去了。面对冲进屋内的明兵,刘一手却显得异常平静,他呵呵笑道:“你杀不得我!”

牛总兵怒吼道:“杀了你们,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!”

刘一手用手指向郎千和彭璋,淡淡道:“你回头看看你的两个手下吧。”

牛总兵回头一看,只见郎千和彭璋的鼻孔中,已经流出了黑血。原来那密信上冒起的白烟含有剧毒,郎千和彭璋在临摹地图的过程中,竟不知不觉中了毒。

随着郎千和彭璋相继倒地昏迷,牛总兵也感到鼻子一热,有液体流出。他抬手一摸,竟是鼻血,而且那鼻血的颜色竟也带着丝丝黑意。

牛总兵惊恐地吼道:“赶快给我解药!”

在生死关头,刘一手提出以解药作为交换条件,这才侥幸活了下来。然而,他给牛总兵的解药中却故意少了一味关键药材。虽然暂时缓解了牛总兵的毒伤,但半年后,牛总兵的鼻子开始腐烂,不到一个月便毙命了。

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巨变,刘一手深刻领悟到,去除纸张上的墨垢或许容易,但清除人心中的污垢却难如登天。于是,刘家父子决定埋名隐姓,远离是非之地,远走他乡。他们发誓再也不给人去除墨垢,这种珍贵的洗墨绝活便渐渐失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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